热点资讯合规黄金炒股网 两个世界的英雄，半个世纪的历险 | 黎英亮论拉法耶特
本文系《两个世界的英雄：革命年代的拉法耶特》（麦克·邓肯著，黎英亮译）译后记，作者黎英亮。如欲转载，请事先与本公众号取得联系。
两个世界的英雄，半个世纪的历险
黎英亮 | 文
黎英亮，历史学博士，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，著有《何谓民族》，译有《野蛮大陆》《天生幸存者》《红色王子》《秘密村庄》等。
夏日的午后，当我来到市政厅广场，在空地旁边的咖啡馆里，找个面向广场的位置随意落座，赫然出现在我面前的，便是巍峨伟岸的巴黎市政厅。自从法国大革命以来，坐落在巴黎中心区域的市政厅，几乎已成为宣告政权更迭或宣布重大改革的固定场所。其实细想颇不合理，国家政权的更迭，国家体制的变动，岂能由首都市政机关来代为传令？但惯例如此，久而久之，竟已变成理所当然。最早开创这个先例的，便是巴黎首任市长巴伊，以及他的亲密战友、巴黎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。
展开剩余87%在法国大革命初期，拉法耶特被人们称赞为“两个世界的英雄”，这在当时可谓实至名归。拉法耶特作为法国贵族军官，既参与过美国革命，又参与过法国革命。而且，在这两场革命中，拉法耶特都发挥过举足轻重的作用。在美国，他是大陆军少将师长，以及华盛顿的副官；在法国，他是巴黎国民自卫军司令，以及立宪派的首领。但在这两场革命中，他却走过了截然不同的轨迹：他在美国一鸣惊人，却在法国一落千丈。
在美国，拉法耶特原本是远道而来的富裕侯爵，他变卖部分家族产业，无视英国的屡屡抗议，突破法国的重重阻挠，自费前来参与美国革命。他以英勇作战支持美国独立，他以外交手腕促成法美同盟，他以坚忍努力迎来英国战败。在美国革命期间，拉法耶特与年纪稍长的华盛顿和杰斐逊、与年纪相若的劳伦斯和汉密尔顿都结下了亦师亦友的深厚友谊。也正是在美国，拉法耶特的心灵故乡，他从少年悠游的法国侯爵，崛起为功勋卓著的美国将军。
在法国，拉法耶特原本是载誉归来的凯旋将军，也众望所归地成为巴黎国民自卫军的首任司令。他缔造了国民议会，他设计了蓝白红三色旗，他还起草了最早版本的“人权宣言”。革命爆发一周年的“结盟节”，成为他声望的巅峰。但国王出逃事件与“马斯校场血案”，让他英名尽丧，后来被迫出走，最终身陷牢笼。在法国革命期间，拉法耶特经常受到国王和王后不言而喻的猜忌和嫌弃，偶尔受到米拉波、西耶斯和塔列朗等人处心积虑的诱惑和利用，始终受到罗伯斯比尔、丹东和马拉等人的谩骂和攻击。也正是在法国，拉法耶特的真正祖国，他从众人瞩目的爱国将军，沦为万民唾骂的叛国侯爵。
那么，在雅各宾派眼中里通外国、背叛祖国的拉法耶特，是否如政敌所形容那样，是个居心叵测、用心险恶的叛国者呢？这是拉法耶特一生中最具争议的问题。诚然，从他擅自离开驻地，亲自回巴黎向立法议会剖陈利害开始，他就已经走在以武犯禁的危险道路上，而且他也确实与其他将领串联过，试图回师巴黎镇压暴民，同时保卫已被监禁的国王和王后。就此而言，擅离职守、拥兵自重、要挟议会，事实俱在，拉法耶特并非清白无辜。
然而，随着立法议会被迫让位于国民公会，革命初期的议会民主政治已变质为雅各宾派的革命专政体制。由于拉法耶特与雅各宾派的关系愈发紧张，他不仅自身难保，而且妻子儿女也难以保全，除了弃职逃亡，他已别无选择。逃亡路上，拉法耶特从“两个世界的英雄”跌落为“奥洛穆茨的囚徒”，但即使身为被奥地利人严加看管、肆意虐待的“国事囚犯”，他也从未向敌人低头认罪，从未背叛自己的祖国。因此，后人对拉法耶特也不乏同情与理解。
纵观拉法耶特的政治信念和政治主张，他可以被归类为保守的自由主义者和进步的废奴主义者。拉法耶特是保守的，他长期主张君主立宪体制下的政治自由，而且对法国革命时期的民主共和体制心有余悸；拉法耶特是进步的，他不厌其烦地劝说友人释放奴隶，而且矢志不渝地从事解放奴隶的社会实验。遗憾的是，他的立宪主张落后于法国的革命形势，他的废奴主张领先于美国的社会观念，导致他经常处于不合时宜的尴尬境地，他的政治抱负难以施展，他的政坛生涯屡屡碰壁。
就立宪主张而言，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六并不甘心成为权力受限的立宪君主。在此之后，无论是波旁复辟王朝的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，还是奥尔良七月王朝的路易-菲利普，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大权独揽、抵制改革的王政复古倾向，更加不要说拿破仑皇帝的个人军事独裁了。专制盛行的法国并不存在英国的立宪传统，君主个人的野心压倒了制度建设的考虑，这就让拉法耶特仿照英国模式提出的立宪主张成为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。
就废奴主张而论，华盛顿和杰斐逊都婉言谢绝了拉法耶特关于废除奴隶制的建议，拿破仑更是直接恢复了大革命期间一度废除的奴隶制，而拉法耶特在法国殖民地开设的废奴实验农场也一度被政府充公，在废除奴隶制的道路上，尽管美国和法国已先后经历过革命洗礼，但美国驻足不前，而法国大开倒车，这就让拉法耶特的废奴主张屡遭挫折、无果而终。
拉法耶特是孤独的，他特立独行、与众不同。当其他年轻贵族因为国王下达禁令而打消远征的念头时，他不惜自行买船，带上十六名志同道合的法国军官，然后径直航向美国，开启他前半生的冒险；当其他国会议员因为雅各宾派日渐得势而纷纷卖身投靠时，他不惜知难而进，在立法议会当面痛斥雅各宾派，然后被迫挂冠而去，开始他后半生的厄运。
拉法耶特是寂寞的，他知音寥落、无人应和。尽管在他被囚于奥洛穆茨而家人受困于巴黎时，华盛顿和汉密尔顿等美国师友都曾出手相助，尽其所能挽救他和家人于险境之中；但当他终于活着走出奥洛穆茨，想要前往美国定居时，华盛顿和汉密尔顿等人却纷纷劝阻。尽管拿破仑最终动用武力和外交手段迫使奥地利人释放拉法耶特，但拿破仑同样希望拉法耶特在政治舞台上销声匿迹，而死里逃生、心灰意冷的拉法耶特也乐得远离政治。
重获自由之后，拉法耶特退居于巴黎远郊的拉格朗日城堡。这个地名甚为巧合，仿佛是对拉法耶特晚年政治活动的绝妙隐喻。拉格朗日点是一个天文学术语，意指在两个巨大天体之间、某个若即若离的固定位置，小天体可以在这个位置上保持稳定状态。或者，拉法耶特已故的战友、前巴黎市长、天文学家巴伊最能理解这个隐喻的含义。
退居于拉格朗日城堡的拉法耶特，虽一度远离政坛，却仍然关心政治。拉法耶特清楚知道，无论是帝国时期的皇帝拿破仑，还是王政复辟时期的国王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，都把他视为惹人讨厌的麻烦制造者和冥顽不灵的政治反对派。因此，步入晚年的拉法耶特在政坛上并不活跃。他甚至能够抽出一整年的空闲时间，重返美洲大陆，走遍美国全境。
但当查理十世倒行逆施，最终导致巴黎市民在“光荣的三天”里推翻波旁复辟王朝，身为立宪派精神领袖的拉法耶特，还是与银行家拉菲特联手，把出身于奥尔良家族的路易-菲利普推上王座，建立奥尔良七月王朝。在王朝更迭期间，拉法耶特成为当仁不让的“造王者”，甚至一度复任巴黎国民自卫军司令，重新入主巴黎市政厅。但在王朝巩固之后，路易-菲利普国王旋即解除拉法耶特职务，拉法耶特也只能再次告别他最熟悉的市政厅广场。这一次，他将彻底消失在政治舞台上。
在拉法耶特的一生中，他享受过荣光，也承受过屈辱，他曾备尝爱戴和赞誉，也曾屡遭诋毁和污蔑。但无论起落浮沉，也无论兴衰荣辱，拉法耶特始终不改自由主义者与废奴主义者的初衷。出身于贵族家庭的拉法耶特始终相信：“更为重要的，并非你的出身，而是你的作为。”拉法耶特自信其政治作为光明磊落，经得起历史的考验。
或许，直至垂暮之年，拉法耶特仍然是政治舞台上的青涩少年，他凭借直觉和勇气去采取行动，因此屡败屡战，却也屡战屡败，但他从不为自己的直率和鲁莽而后悔和沮丧。或许，拉法耶特称得上只问是非、不问成败的政坛君子，拥有坚持原则、固执己见的政治勇气。
正如他自己选定的家族格言：“有何不可？”（CurNon）
两个世界的英雄：革命年代的拉法耶特
﹝美﹞麦克·邓肯（Mike Duncan）著
黎英亮译
2025年1月出版/138.00元
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·甲骨文合规黄金炒股网
发布于：江苏省